霜降在郯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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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霜降还差两天的时候,我五点多就出了门,沿着滨河路往北走。天还灰着,河面上浮一层薄雾,像谁把一块湿布搭在水上没拧干。风一灌进领口,我下意识地缩脖子,手插进兜里,摸到一张昨晚忘掏出来的购物小票。走到那排垂柳下,几个熟面孔已经在了,老李搓着手说,今儿个草上肯定有霜。我蹲下去看路边那片麦冬,叶尖上果然凝着细碎的一点白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撒了盐。 这就是还没到霜降时的郯城。它不像有些地方一夜间把天地冻硬,它是慢慢来的,先凉你的手,再凉你的脚,最后凉到你心里,让你想起该给谁添件衣服。 从滨河路拐上皇亭路,天刚亮。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,两边栽着银杏、广玉兰、樱花,是当年修路时一并种下的,如今树都长起来了。眼看就要霜降了,叶子还没黄透,一半绿一半黄,像没染均匀的布。气象上的人说过,冷空气一来,叶片会加速由绿转黄,郯城的银杏林要层林尽染,得等十月底往后。所以这时候来拍照的人,多半要失望,拍出来的照片灰扑扑的,还得靠滤镜救。倒是银杏果先熟了,一股怪味从人行道边上飘过来,甜里带臭,闻久了脑仁疼。环卫工人一早就在扫,拿夹子把井盖缝里的落果一个个抠出来,说这东西烂了滑,老人踩上容易摔。我每次经过都放慢脚步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,大家只顾着等金叶子发朋友圈,谁想到这味儿得有人天天闻。 皇亭路往西,经过南马庄那一片。听老人讲,马家早先迁到城南,以姓氏叫马庄,后来按方位改称南马庄,再后来挖李墨干渠,把村子一分为二,成了东西马庄。如今那一带早就不是印象里的村子了,五金钢材市场、游乐园、楼房,把旧地名挤得只剩个称呼。我在路边小摊买了两根带泥的萝卜,摊主大姐嗓门大,霜降拔萝卜,俺这萝卜甜。回家切片蘸蜂蜜,脆得响。母亲在的时候,每年这时候必炖一锅萝卜排骨,锅盖一掀,白汽顶得厨房玻璃全是水。她总说,秋天肺燥,吃萝卜顺气。后来父亲走了,再后来母亲也走了,家里那口砂锅一直空着,搁在橱柜最上层,我很少去动。这些年我渐渐明白,节气这东西其实是把人往回拽的,拽到某个厨房,某双手,某句你当年嫌啰嗦的话。 北马庄我走得少,偶尔开车绕过去,看见地里有人翻地,铁锹插进土里,翻出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。有老人蹲在田埂上抽烟,说霜一打,白菜才甜,萝卜才不糠。我站在车边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些老话比什么养生文章都实在。人跟地一样,得挨过那一下冷,才有点滋味出来。 傍晚我沿着郯东路往回走,郯子公园那一带灯亮起来了,湖水黑沉沉的,倒着路灯的一串黄。有个姑娘趴在栏杆上找角度,让同伴站在树下,反复喊再来一张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觉得好笑,又觉得挺好。人总得给日子找点亮堂的东西,不然一年到头太素。郯城古时候是郯国,出了个郯子,鹿乳奉亲,孔子都来向他请教。这些故事写在牌子上,立在路边,平时没人多看一眼。快到了霜降,寒衣节前后,总有人提着东西去坟上,烧点纸,给走了的人送件寒衣。我有一年也跟着去了,蹲在风口,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我心里念的其实很俗:你们那边冷不冷,记得穿厚点。 晚上我给女儿打电话,让她把秋裤翻出来,别为了好看硬撑。她在电话那头笑我唠叨,跟母亲一个样。我愣了一下,没反驳。人到了某个年纪,就会活成自己父母的回声,语气、用词、连那股不放心,都一模一样。 夜里下了一点雨,很轻,打在窗上沙沙响。第二天早上空气被洗过,干净得有点凉。我出门,发现麦冬上的白没了,被雨冲走了。老李没来,听说是给孙子送上学。我一个人沿河走,看见几只水鸟在浅滩低头觅食,翅膀一抖,水珠溅开。它们不关心什么节气,冷了就往南,暖了就回来,比人痛快。 还没到霜降的郯城,倒也有了点霜降的意思。没有满城红叶让人惊呼,也没有一夜大雪让人激动。它就是把温度往下压一压,把人的脚步放慢一点,把一些平时想不起的人,重新放回你心里。银杏还得再等些天才金,街上的落果还得有人继续扫,萝卜还在摊上堆着,锅里的汤该炖上了。 秋天在这里收尾,收得不声不响。风从河那边过来,带着水汽和一点土腥味,我裹紧外套往家走,路过菜摊,又买了几个萝卜。 本网通讯员:石启平 (编辑:东北亚) |

郯城秋色里的中国红




